▲寧峰的巴爾托克，充滿戰火欲來的衝突感
梵志登出任駐團藝術家後，在他的鞭策與許多優秀客席演奏家的協作之下，長榮交響樂團的音樂似乎又煥發出不同以往的光彩——但到目前為止，筆者都還沒有聽過這樣的長榮在其他指揮手下，會呈現什麼樣的新貌——而5月14日晚間由巴萊夫（Pavel Baleff）指揮、寧峰擔綱小提琴獨奏的這場「告別與重生」，或許正可為此疑問，作出最直接的解答。
當晚長榮以雖非傳統型式，卻相當適合開啟音樂會的德弗札克《狂歡節序曲》打頭陣。樂團弦樂器的聲音起初似乎尚未開嗓，不過樂手們顯然都已灌注全神，只待巴萊夫手勢一起，便以相當的精準度，在每個適當的位置完成任務，即便面對一波又一波快速紛呈的音符，各樂部之間的搭配與應和仍然有條不紊。隨著木器暖身的淡香在舞臺前方的位置漸漸飄散，整體音色亦隨之一振，以愉快悅耳的旋律、齊整地將大家送上第一波高潮，讓這首曲子成為「告別與重生」整場節目名副其實的「序曲」，使全場盡入狀況之內、期待著接下來的一切。
上半場重頭戲——由寧峰帶來的巴爾托克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就這樣在觀眾的熱情歡迎之下登場。第一樂章依循標準的奏鳴曲快板曲式，可是相對於形式的傳統，音樂內容倒是一點都不典型，僅就匈牙利民謠風的第一主題，與採十二音列手法組成的無調性第二主題，兩大主題之間的落差與衝突，便可窺見作曲家「告別」十九世紀浪漫作曲手法的強烈意圖，也讓演奏與欣賞該曲的難度都換了一個檔次，不論是與剛剛奏罷的《狂歡節序曲》，或與巴爾托克自己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相較，都屬大異其趣。
面對這首自己心目中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提琴協奏曲，寧峰的表現顯然屬於「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從第一下落弦的琴音、道出似有所訴的主題開始，便牢牢抓住了樂迷的心，讓人跟著他在這段異國情調小旋律的種種變化裡頭輾轉起伏，樂團則時不時地提供幫襯，恰如其分地扮演著「協奏」的角色；待至語彙明顯現代的第二主題橫空而出，樂團與獨奏小提琴之間的互動亦為之一變，在無調性的強烈「對話」之間，讓人隱然見到了大軍壓境的幢幢黑影，戰爭的恐怖閃現在每個小節、也瀰漫到了臺下席間的角落之中，與臺上寧峰每拉過一個段落，都如釋重負的表情與動作相應，投射出1938-39年作曲當時歐洲動盪不安、連巴爾托克自己都在準備逃亡的末世情景。
這樣的氣氛到了第二樂章也沒有真正改變，雖然譜上寫著「寧靜的行板」（Andente tranquillo），可是組成它的六個變奏其實常常既不寧也不靜，更沒有傳統協奏曲慢板樂章的抒情或優美，反倒像在陰晴之間喻示著盤旋上空的陰雲未散。當第一樂章的元素在第三樂章以奏鳴曲式捲土重來地大肆變奏，也就有如密雲之下不可避免的狂風驟雨，淋漓地把貫串全曲的不和諧發揮到了盡致，經過強大的衝擊，倏地快速邁向結尾，搏得觀眾滿滿掌聲。
在不絕於耳的bravo中，寧峰多次謝幕，最後還安可了巴赫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的慢板樂章，換個角度、用巴洛克的語彙再講一個同樣有血有肉的故事，也讓經受巴爾托克一番「轟炸」的筆者，稍微得到能夠轉身面對下半場的喘息空間。
▲巴萊夫指揮長榮，更可見得樂團的進步
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屬於熟悉卻不易詮釋的德奧經典，絕對是指揮與交響樂團的試金石。長榮與巴萊夫的組合，在弦樂呈示第一樂章第一主題、與木管首度交錯時稍有閃神，給兩者本應好似流轉於幽光間的相會，平添幾許參差的暗影，此處也是演奏該樂章一開始就得直面的第一道難關——不過指揮與樂團應該都意識到了有點狀況，在發展部跟再現部遇到同樣樂段時，皆完美呈現了原本美好的錯落效果、沒有再冒出毛邊，讓人完全放心地沉浸在布拉姆斯長短來回的堆疊裡頭。
其後第二樂章由法國號與雙簧管帶頭吹出的古教會調式主題，沉靜的廣陌感，與第二主題弦樂相對輕揚的主題，經穿插的三連音斷奏，銜接地漂亮無間，復以第三樂章戲謔快板節慶歡樂的呈現，長榮都演出了足稱一流的水準，並持續到第四樂章充滿重量感的帕薩卡亞舞曲，圍繞主題展開諸段變奏，有快有慢、有諧有莊，順勢加乘，也把現場感受推到了高峰，迴旋至終樂段的壯盛結尾，讓人大呼過癮。
巴萊夫謝幕時，不僅從客席開始逐部讓樂手接受觀眾掌聲，還走入多個離指揮臺較遠之處，與團員們握手，最後還在全場盛情之下，安可了第四樂章最後的182小節——據記載，該曲由布拉姆斯指揮首演時，第三樂章奏畢就馬上重演了一次，曲末又安可了第一跟第三樂章——人散時，無意間聽見有觀眾評道：「安可時，演得比第一次更好了。」讓筆者想起多年前初聽梵志登與香港管弦樂團在臺北排練蕭斯塔科維契第五號交響曲時，梵志登在給予樂團提示之後說的：「再來一次，會更好。」
港樂如是，今夜的長榮又何嘗不是？也讓筆者期待起梵志登很快就要指揮長榮演出的蕭五了。
